夏日的午后,琴行的玻璃窗被晒得发烫,空气里浮动着松香与灰尘的颗粒,我蹲在靠墙的旧谱架旁,指尖划过一排泛黄的乐谱,直到触到一本封面是淡蓝色的硬壳谱子——它被压在《车尔尼299》下面,露出半截卷了边的角,像只藏了很久的蝴蝶。
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:“夏以昼”,字迹清瘦,带着点孩子气的顿笔,像被风吹过的芦苇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墨色稍浅:“给所有在白昼里等待的人。”
我翻开第一页,乐谱开头不是常规的拍号,而是一行手写:“蝉鸣渐起时,左手琶音要像风穿过树叶,速度=72。”我下意识数了数窗外的蝉,正好三声,此起彼伏,像在给某个隐秘的节拍打拍子。
谱子里的曲子很奇怪,没有标题,只有零散的乐段,每段旁边都标着夏天的细节:第二页写着“雷雨前的云是灰蓝色的,右手和弦要沉下去,但别太重,像云压着屋檐,却还没下雨”;第五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,旁边注:“捡到这片叶时,钢琴老师在教我《月光》,可我觉得月光不如叶脉清晰,所以这里加了十六分音符,像叶脉在发光。”
最让我在意的是中间一页,那里有一大段空白,只有五线谱上画着几个孤零零的音符,像被遗落的脚印,空白处用铅笔写着:“今天没写完,因为阳光太亮了,琴键上全是光斑,手指不知道该落在哪里,等明天云厚一点,再补上旋律吧。”
琴行的老板老陈抱着琴谱从柜台后探出头,看见我手里的淡蓝色谱子,眼神突然柔和下来。“夏以昼啊,”他叹了口气,“这孩子每年夏天都会来,雷打不动,背着个旧书包,里面就装着这本谱子,坐到那架旧钢琴前,弹一会儿写一会儿,从不说话,去年夏天她没来,再后来就再没见过了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角落里那架黑色的立式钢琴,漆面已经斑驳,琴键有几个缺了角,像被谁不小心磕掉了牙齿,突然想起谱子里那句“给所有在白昼里等待的人”——夏以昼在等什么呢?等一首完整的曲子?等一个能听懂她“阳光标记”的人?还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?
我把谱子借回家,摊开在阳台上,夏天的白昼特别长,阳光从窗棂爬进来,正好落在谱子的空白处,我试着弹她写下的片段:左手是风穿过树叶的琶音,右手是灰蓝色云朵的和弦,中间夹着梧桐叶般的十六分音符,像在阳光里碎成金箔的光斑,弹到空白处时,我停了下来,看着那些孤零零的音符,突然明白她为什么没写完——有些旋律,只能等阳光正好、云朵刚好飘过来的时候,才能被手指接住。
那天晚上,我梦见自己坐在那架旧钢琴前,谱子上的夏以昼站在我身边,指着空白处说:“你看,阳光把琴键照得发亮,像撒了一把星星,这里应该用高音区的单音,像星星眨眼睛,要轻,别把它们吓跑了。”
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,我爬起来在谱子的空白处写下几个音符:高音区,弱音记号,音符之间是长长的连线,像被拉长的晨光,然后在扉页下添了一行:“夏以昼,你的白昼,我在继续弹奏。”
后来我把谱子还回琴行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