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冷是会爬进骨缝的。
窗玻璃结着冰花，像谁用冻僵的手指在上面画了潦草的素描——歪斜的树枝，模糊的屋檐，还有一片被风撕碎的云，暖气片在墙角发出断续的嗡鸣，像喘不过气的老人，可空气里的寒气依旧固执地盘踞，连呼吸都凝成白雾，又很快消散在昏黄的灯光里。
我坐在书桌前,手指冻得发僵，关节泛着青白，桌上摊开的，是一本旧吉他谱，纸页已经泛黄，边角卷曲，像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，封面上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：《冬夜》，那是三年前的冬天，我写的第一首曲子，也是唯一一首。
“冷不及吉他谱。”
这话是谁说的？我记不清了，只记得那天风雪很大，我抱着吉他坐在琴行门口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，手指冻得按不住弦，琴音断断续续，像抽泣，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递来一块，说：“姑娘，手冷就多弹弹，吉他比红薯暖和。”我没接，只是看着谱子上密密麻麻的音符，它们像一群冻僵的蚂蚁，爬在五线谱上，一动不动。
后来我懂了,吉他谱的冷，不是天气的冷，是比天气更锋利、更持久的冷——它是记忆的冷，是未完成的冷，是弦上凝着霜，却再也弹不出当年温度的冷。
谱子第三页有个小节,被我画了个圈，旁边写着：“此处反复，渐弱。”那是曲子的高潮，本该是情绪最饱满的地方，可我每次弹到这里，手指都会突然顿住，像是突然想起，那年你坐在我旁边，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，说：“这里应该再慢一点，像雪落下来的时候，你看，是不是很轻？”雪确实很轻，落在我们肩上，落在谱子上，落在你睫毛上，可后来雪化了，你走了，只剩下谱子上的圈，像一个个没有答案的问号。
吉他谱是不会骗人的,每一个音符，每一个节拍，每一个强弱记号，都忠实地记录着当时的心情，我写《冬夜》的时候，窗外正下着大雪，炉子上咕嘟咕嘟炖着汤，你窝在沙发里，翻着一本旧书，偶尔抬头冲我笑，那时我以为，所有的冬天都会这样，有汤，有书，有你，还有永远弹不完的吉他谱，可后来汤凉了，书旧了，你走了，只剩下这本谱子，和我冻僵的手指。
“冷不及吉他谱。”
现在我总算明白，天气的冷，可以靠暖气、靠烤红薯、靠一杯热茶暖过来，可吉他谱的冷，是刻在时光里的，是每一个音符里藏着的未说出口的话，是每一个反复的小节里循环的遗憾，是弦上凝的霜，永远也化不成当年的雪。
我试着再次拿起吉他,手指依旧僵硬，按弦时传来轻微的刺痛，可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，我突然觉得，这冷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，至少还有谱子，还有这些冻僵的音符，还能让我在无数个冬夜里，假装你还在身边，假装我们还在弹那首未完的《冬夜》。
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,冰花在玻璃上慢慢融化，像眼泪，可我低头看着谱子，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，突然好像活了过来，它们不再是冻僵的蚂蚁，而是一群会跳舞的精灵，在弦上跳跃，在空气里旋转，带着当年的温度，带着未完的旋律，带着比冬天更深的冷，也带着比冬天更暖的念。
冷不及吉他谱。
因为吉他谱里，藏着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冬天，也藏着一个，永远在等雪停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