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箱底压着的琴谱，是奶奶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，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出了毛边，中间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望向琴键，望向未完的路”，指尖抚过那行字，纸页簌簌响,像谁在记忆里轻轻叹气。
奶奶是个钢琴老师，手指总带着松香和旧书的味道，我五岁那年被她抱上琴凳，琴键凉得硌手，她握着我的手，一个音一个音敲《小星星》。“望这里，”她指着谱中央的音符，“每个音符都在等它的下一拍，就像人走路，总得望着前头，才不会摔跤。”那时我不懂，只觉得她望向谱子的眼神,比窗外的月光还亮。
后来我考上了音乐学院，离家那天，奶奶把这本琴谱塞给我。“别急着弹完，”她摩挲着封皮，“有些曲子，留着最后几个音，才像没说完的话。”我笑着点头，心想奶奶真是固执，明明谱子上的音符都标得清清楚楚,怎么会弹不完呢？
大学里练琴的日子，总在深夜的琴房结束，指尖磨出茧，对着谱子一遍遍抠难点，偶尔抬头望向窗外，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灭，像黑夜里沉下去的星星，那时我才懂奶奶说的“望”——不是盯着终点，是望着谱子上的空白处，想着下一个音符该怎么落，想着未完成的旋律,藏着多少可能性。
去年冬天，奶奶走了，我整理她的遗物，在琴房角落翻出这本琴谱，翻开最后一页，才发现谱子最后三行是空白的，原来她当年没骗我，真的有“未弹完的曲子”，空白页边缘有铅笔写的几行小字：“望你弹完剩下的，就像我望你走得更远。”
此刻我坐在奶奶的旧钢琴前，翻开琴谱，前面的旋律我闭着眼睛都能弹——轻快如她教我《小星星》时的笑声，舒缓如她午后在窗边弹的《梦中的婚礼》，弹到最后一页空白处，指尖悬在琴键上，像当年她握着我的手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空白的谱子上，像谁在轻轻说：“别怕空白，望向它，它就是新的开始。”
我按下第一个音，清脆的琴声在房间里散开，原来“结末”从不是终点，是望向未完成的勇气，是琴谱上永远留白的期待——就像奶奶望向我的眼神，从未真正结束。
琴键还在响，谱子上的“望”，和未完的结末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