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北京西站信号灯的红光透过驾驶室的玻璃，在老陈布满老茧的手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他正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旧吉他——琴箱上贴着褪色的“KTV金曲”贴纸，琴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，上面用铅笔写着《铁轨上的摇篮曲》，标题旁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火车头，这是他跑了三十年火车,攒下的第三十七本吉他谱。
老陈是京广线上的老火车司机，开火车的人管他叫“陈师傅”，开火车的人也都知道，陈师傅的驾驶室里总有一把吉他，火车在铁轨上飞驰时，驾驶室里除了仪表盘的嗡鸣、对讲机的电流声,偶尔会飘过几声断断续续的吉他弦音。
“跑夜车最熬人，特别是冬天下雪，车窗外的白茫茫看久了，眼睛都发直。”老陈说，“这时候摸出吉他，随便弹几个和弦，心里就像有盏灯慢慢亮起来。”他的吉他谱大多写在废弃的列车时刻表背面、餐车的点菜单上，甚至还有一张被油污浸透的“货物装载单”，背面歪歪扭扭写着《汽笛声声》,曲谱旁边画着个咧嘴笑的表情。
这些谱子没有专业的五线谱，多是简谱加和弦标记，偶尔还会出现“哐当哐当（模仿火车节奏）”这样的备注，老陈说：“我不懂乐理，就是觉得火车跑起来的节奏、风声、汽笛声，都能变成调子。”穿越隧道》，前奏用扫弦模仿隧道里的回声，间奏则用单音模拟列车出隧道时光线乍亮的明快感；《站台送别》的和弦简单得像站台上挥手的人,却总能让同乘的列车员红了眼眶。
老陈的吉他谱里，藏着他三十年的铁路人生，第一本谱子是1993年，他刚从副司机升为司机，第一次独自跑郑州到武汉的线路，列车过黄河时，铁轨在桥上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轻响，桥下的月光碎成一片银，他忽然想起刚结婚的妻子说：“等你跑车回来，给你弹吉他听。”那天夜里，他在驾驶室用铅笔在时刻表背面写下《黄河夜曲》,旋律里全是月光和铁轨的影子。
最让他难忘的是2008年冰灾，列车在湖南段滞留三天，乘客们被困在车厢里，又冷又饿，老陈和同事们在餐车生起煤炉，给乘客泡方便面，晚上就着昏暗的灯光，他弹起自己刚写的《冰雪中的暖光》，有个小女孩趴在餐车窗口听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后来她妈妈用纸巾给他写了一张纸条：“谢谢叔叔的吉他声，让我们不那么冷了。”那张纸条，现在还夹在他的《暖光》谱子里。
还有《小站的月光》，是他在一个小站等信号时写的，站台上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奶奶，每晚都会留一个最大的红薯给他。“陈师傅，跑车辛苦，垫垫肚子。”后来老奶奶不卖了，他才知道她回老家了，那天夜里，他在驾驶室里弹着吉他，眼泪掉在琴弦上，谱子里的每一个音符,都带着烤红薯的甜香和月光的味道。
老陈的吉他谱，不仅陪着他，也温暖了无数乘客，有次他跑车，遇到一对新婚夫妻坐硬座，女生晕车吐得厉害，老陈路过车厢时，听见男生小声说：“要是能唱首歌给你听就好了。”他想起自己刚写好的《一路顺风》，就跑回驾驶室拿上吉他，在车厢连接处弹了起来，简单的和弦，温柔的旋律，让女生的脸色慢慢缓了过来，后来他们下车时,还特地跑到驾驶室窗口给他鞠了一躬。
老陈快退休了，他的吉他谱已经攒了厚厚的三十七本，他把谱子都整理好，打算退休后开个“火车司机吉他班”，教那些像他一样，在铁轨上奔波的人，“开火车的人，心里都憋着故事，吉他谱就是故事的壳子，把壳子打开，旋律就跑出来了。”
他刚写了一首新歌《下一站，故乡》，曲谱的结尾画着一列火车驶向夕阳，旁边写着：“给所有在路上的人——车轮会停，但旋律永远向前。”
火车继续向前飞驰，驾驶室里的吉他安静地躺着，窗外的风景一帧帧掠过，老陈知道，这些带着油墨味、铁轨味的吉他谱，就是他三十年火车人生里，最动人的车票——它们载着他，从青春到白发，从起点到终点，载着无数人的思念与期盼，在铁轨上,永远唱着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