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张第一次看见那把吉他时,它正躺在二手琴行的角落,琴身蒙着层薄灰,像条被遗忘在池底的鱼,那时他刚结束加班,晚风卷着梧桐叶掠过街角,琴行的玻璃窗映出他疲惫的脸——格子间的日光灯把人照得发白,和这把吉他的木色比,像两颗星球的残骸。
“试试吗?”老板探出头,声音混着松香的味道。
小张摇摇头,手指却不受控地蜷了蜷,他想起大学时,宿舍楼下总有个男生抱着吉他弹《南方姑娘》,琴弦震动的声音混着夏夜的风,能把人的心挠得痒痒的,那时他站在窗边,看了整整三年,连和弦都没学会一个,只记得男生说:“弹吉他啊,得先学会‘假装’——假装自己会飞,假装风都为你停。”
后来他成了“池鱼”,写字楼、地铁、出租屋,三点一线,日子像被按了循环键的电梯,同事说他“稳”,父母夸他“懂事”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早就忘了风是什么味道,直到那天,他把那把吉他抱回了出租屋。
琴是旧的,品丝有些磨损,拨弦时会有点杂音,像池底鱼吐出的泡泡,他翻出压箱底的吉他谱,是大学时抄的《成都》,字迹歪歪扭扭,墨水还洇开了几块,他学着视频里的样子,把琴枕卡在腿上,指尖按在弦上,却怎么也按不实。
“C和弦,食指按一弦一品,中指按二弦一品,无名指按四弦二品……”他小声念着,手指却像不听使唤的螃蟹,在琴弦上乱爬,练了半小时,指尖磨出了红印,弹出的声音还是像生锈的自行车在爬坡。
“算了,假装吧。”他想。
于是每天晚上,出租屋里都会响起“假装的吉他声”,他不用真的弹出旋律,只要把琴抱在怀里,指尖在弦上虚按,嘴里跟着哼调子,就能看见大学时的夏夜,看见那个弹吉他的男生,看见自己站在窗边,眼里有光。
有时他会把谱子摊在桌上,用红笔在旁边画小人:“今天假装学会了《晴天》的前奏”“明天假装能扫《安和桥》的节奏”,那些红笔小人歪着头,冲他笑,像池底游过来的鱼,鳞片上沾着星光。
同事笑他:“都多大了还玩这个?”他只是笑笑,把吉他谱收进抽屉,抽屉里还有一堆“假装”的东西:假装在写的小说,假装在学的日语,假装在攒的钱——它们和吉他谱躺在一起,像一群不肯沉底的鱼,在生活的池底悄悄吐着泡泡。
前几天,他又去琴行,看见那个角落的吉他被买走了,老板说:“是个姑娘,说要学弹《南方姑娘》,送给喜欢的人。”小张愣了愣,想起自己抄谱的那个夏夜,风里飘着槐花香,男生说:“弹吉他啊,得先学会‘假装’。”
原来谁都是池鱼,被困在现实的池里,却总爱假装自己能游向远方,假装会弹吉他,假装能写歌,假装风会停,假装有人听。
但“假装”又有什么关系呢?至少指尖碰到琴弦的瞬间,池底的鱼,真的能看见一片海。
他抱着吉他走出琴行,晚风又起了,这次他没有低头看玻璃窗里的自己,而是抬头看了看天——月亮是圆的,像一把刚调好音的吉他,等着谁来弹。
他轻轻哼起调子,声音混在风里,像池鱼第一次跃出水面,虽然只溅起一点点水花,却终于摸到了天空的样子。
池底的鱼啊,假装弹着吉他谱,也能把日子,弹出海浪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