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上的思念,为妈妈亡去的经典

2026-08-16 10:08:44 戏曲学堂 sooopu

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切进客厅,落在那台老旧的收音机上,调钮轻轻一旋,咿咿呀呀的唱腔便漫了出来——是《牡丹亭·游园》,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都付与断井颓垣”,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眼泪突然就砸在杯沿上,妈妈离开三年了,可那些她哼了一辈子的经典戏曲,从来都没真正离开过。

妈妈是个戏迷,从我记事起,她的世界里总有戏,家里那台半导体收音机,永远锁在“戏曲频道”,咿咿呀呀的唱腔是背景音,是摇篮曲,也是我们家的“日常BGM”,清晨她做饭时,厨房里飘着《花为媒》的“张五可用目瞧”,清亮亮的嗓子能盖过油烟机的轰鸣;傍晚她坐在院子里择菜,嘴里哼着《穆桂英挂帅》的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”,手指在菜叶上打着拍子,像在指挥一支无形的军队。

我小时候不爱听,觉得咿咿呀呀的太磨人,总缠着她:“妈,换首歌吧。”她从不生气,只是把我搂在怀里,用粗糙的手指摸我的头:“傻孩子,这可不是歌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,你看这唱词,‘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’,多美。”她说话时,眼睛亮亮的,像盛着一汪星光,那是我第一次见她为“美”这样的字眼发光。

真正让我爱上戏的,是十岁那年,学校组织去看戏,演的是《梁祝·十八相送》,妈妈特意给我扎了两个小辫子,穿上她新买的红裙子,拉着我的手坐在台下,当梁山伯祝英台在台上“十八拜”,唱到“一寸相思千万绪,人间没个安排处”时,我偷偷看妈妈——她手里攥着手帕,眼睛红红的,嘴角却带着笑,散场后她牵着我的手往家走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说:“你看,戏里的人多痴情,就像你爸当年追我,天天给我唱‘天上掉下个林妹妹’,唱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她笑着捶我爸,我爸却红了脸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那一刻我忽然懂了,戏里的悲欢离合,原来都是妈妈的青春,是她和爸爸的爱情,是岁月里最温柔的注脚。

后来我长大了,去了外地上学,每次打电话,妈妈总会问:“最近听戏了吗?”我说没有,太忙了,她在电话那头叹口气,轻轻哼起《霸王别姬》的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”,我笑着说:“妈,您别老唱这个,多悲。”她说:“悲什么?虞姬对霸王是真心的,这世上,最难得的就是真心。”挂了电话,我才发现,原来那些我“不爱听”的戏,早已经刻进了妈妈的骨子里,成了她说话的方式,她看世界的角度。

妈妈走得很突然,是突发心梗,那天晚上,我赶到医院时,她已经安静地躺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张旧报纸,上面是《锁麟囊》的剧照,护士说,下午她还听收音机,听到“春秋亭外风雨暴”,就笑了,说“这薛湘灵,到底是个善良人”,我握着她冰凉的手,突然想起她常说的话:“戏里的好人,总有好报;戏里的人死了,还能在戏里活着,你看,梅兰芳先生走了这么多年,可《贵妃醉酒》还在唱,不是吗?”

妈妈的葬礼上,我没有请哭丧队,而是找来了剧团的人,唱了她最爱的一段《锁麟囊》,当“耳听得悲声惨,心中如捣”的唱腔响起时,我仿佛看见她坐在台下,拍着手,眼睛亮晶晶地说:“唱得好,这薛湘灵,懂人生。”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,妈妈不是死了,她只是活在了戏里,活在了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的春光里,活在了“一寸相思千万绪”的深情里,活在了“人间正道是沧桑”的通透里。

我成了和妈妈一样的戏迷,下班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收音机,听一段《牡丹亭》,听一段《梁祝》,有时看着戏里的悲欢离合,会想起妈妈说的“真心”;看着戏里的起承转合,会想起她说的“人生如戏”,原来,那些经典戏曲从来不是简单的旋律,它们是妈妈的记忆,是妈妈的智慧,是妈妈留给我最珍贵的遗产。

阳光慢慢移走,收音机里的《游园》也唱到了尾声,我擦干眼泪,轻轻对着空气说:“妈,今天的戏,我听懂了,您在那边,也要听戏啊,要听那些欢喜的,就像当年您听《花为媒》时,笑得那样甜。”

戏台上的思念,从不会落幕,就像那些经典戏曲,唱了一百年,还会再唱一百年;就像妈妈的爱,藏在咿咿呀唱腔里,永远,永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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