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海底，是宇宙中最寂静的黑暗，没有风，没有喧嚣，只有亿万年来未曾改变的、压得人发沉的静谧，直到——一尾鱼游过。
它通体幽蓝，像一块被海水打磨了千万年的蓝宝石，却在游动时，尾鳍突然亮起一簇暖金的光，那光不刺眼，像深海里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，温柔地眨了眨，紧接着，它的背鳍、腹鳍，甚至鳞片的边缘，都次第亮起细碎的光芒，仿佛有人将整片星空揉碎了，撒在它的身上，它不是在游，而是在黑暗中跳一支无声的舞；它的光，不是照明，而是深海写给世界的、最隐秘的情书。
我隔着厚厚的玻璃，屏住呼吸看着它，那一刻，我突然想：如果它的光能变成声音，会是什么样子？那些游动的轨迹，是跳跃的音符，还是绵长的旋律？那些明灭的光斑，是轻快的颤音，还是悠长的延音？
后来，我坐在钢琴前，琴盖掀开，黑白琴键像一片沉默的海洋，我试着按下第一个音。
C大调，中央C，那是最沉稳的音，像深海最底层的水压，厚重，包容，我的指尖向右移动，弹下G音——明亮了一些，像那尾鱼突然亮起的尾鳍，暖金的光在幽蓝中破开一个口子，然后是E音，清亮如星光，再是A音，温柔如月华。
我试着模仿它游动的节奏，它游得并不快，尾鳍轻轻摆动，光便随着水流荡漾开来，于是我用了十六分音符，像水波一样连绵不断：C-E-G-E，C-E-G-E……右手是流动的光，左手则低沉地铺开和弦，C-G-Am-F，像深海里那些沉默的岩石，是光的背景，也是光的依托。
当它突然转向时，光斑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，我的手指也在琴键上轻轻一跳，从低音区的D跳到高音区的F，像鱼儿猛地摆尾，冲破一层无形的阻力，而当它停下来，悬浮在水中，缓缓呼吸时，我按下一个延音踏板，让琴声慢慢消散，像光在水中慢慢晕开，最终融回黑暗。
我给它取名《发光的鱼》，钢琴谱上，音符旁我画了小小的标记：高音区的音符旁画着蓝色的光斑，低音区的和弦旁画着深蓝的海水，连音符的时值，都模仿着鱼尾摆动的频率——长音是它缓缓游过，短音是它突然闪烁。
后来，我请朋友弹这首曲子，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，我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深海，黑暗中，琴声像一束光，慢慢亮起，然后铺开，游动，闪烁，弹到高潮处，高音区的音符像鱼群突然集体亮起，在黑暗中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；结尾处，琴声渐渐轻柔，像那尾鱼缓缓游向更深的海域，光慢慢暗下去，最终只留下一片寂静——就像它来时，悄无声息，却在我心里，留下了一片永远发光的海。
原来，发光的鱼不需要语言，它的光就是旋律；而钢琴谱也不只是黑白符号，它能将深海的心事，翻译成所有人都听得懂的歌。
你看，当一条发光的鱼跃入五线谱，整个深海,都开始歌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