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,压着一本暗蓝色封面的钢琴谱，封皮边角磨出了毛边，像被时光反复摩挲的手掌，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五个字——“温酒盗年华”，字迹有些潦草，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道，像当年写它的人，蘸着月光在琴键上随手勾勒的梦。
我第一次见到这本谱子,是十年前的初春，琴行角落的旧书摊上，它被夹在一堆泛黄的练习曲里，封面落了薄薄一层灰，我拂去灰尘，那五个字像钩子，瞬间勾住了我的目光，卖谱子的老爷爷说：“这谱子有点年头了， previous owner（前任主人）留下的，说弹这曲子得温一壶酒，不然琴键都是凉的。”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，抱着谱子走出琴行时，风里还飘着柳絮，像极了谱子上那个标注着“如絮语”的乐句。
后来才知道,“温酒盗年华”不是什么经典曲目，是谱子主人自己写的，谱子最后一页，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：两个少年坐在琴房的窗台上，脚边放着一把吉他，中间摆着一壶冒着热气的黄酒，穿白衬衫的男生低头拨弦，穿碎花裙的女生指尖悬在钢琴键上，眼睛弯成月牙，像在偷藏一整个春天的甜，照片背面写着：“2018.3.21，给阿禾的春日序曲，温酒敬少年。”
阿禾是我大学时的室友,也是教会我弹琴的人，她总说：“音乐是偷时间的贼，弹着弹着，就把过去的年华偷回来了。”那年我们常在琴房待到深夜，她总带着一壶温过的梅子酒，说“喝了酒，琴键会唱歌”，我们弹过肖邦的夜曲，也弹过自己编的曲子，她总嫌我太拘谨，说“你得把年华‘盗’进琴声里，让每个音符都带着酒香”。
“温酒盗年华”就是她写的，毕业前夜，我们在琴房最后一次合奏，她突然拿出这本谱子，递给我说：“以后想我了，就弹这首，琴声会把偷走的年华还给你，就像温酒一样，把过去的暖都烫出来。”那天晚上的梅子酒很甜，琴声混着酒香，在月光里飘了很久，后来我们各奔东西，琴房拆了，那壶酒没喝完，谱子却留了下来。
现在我偶尔还会弹这首曲子,开头是几个轻快的琶音，像当年柳絮落在琴键上；中间转入慢板，左手是低沉的和弦，像那壶温酒的暖意缓缓漫开；右手的主旋律带着点跳跃，像她拨动吉他弦时，指尖晃动的光，弹到副歌部分，总有个错音——当年她故意留的，说“留个错音，才像偷来的年华，总有点不完美的小瑕疵”。
前几天收到阿禾的消息,她在南方的小城开了家琴行，说琴房里也总备着一壶温酒，等我去弹“温酒盗年华”，我笑着回复：“好，到时候我们一起把偷走的年华，一点一点弹回来。”
合上琴谱时,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“温酒盗年华”那五个字上，原来有些年华从未真的逝去，它只是被音乐偷走了，藏在琴键的缝隙里，藏在温酒的暖意里，等着某个熟悉的旋律响起，便悄悄溜回来，在耳边轻声说：“你看，我从未离开。”
琴谱上的音符还在,当年的酒香还在，被“盗”走的年华，正在琴声里，慢慢回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