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风卷着碎雪扑向窗玻璃时,我正抱着吉他,谱架上摊开的页面上,三个用铅笔写下的字被窗外的月光映得发亮——“distance”。
这谱子是去年冬天收到的,那时我刚搬来这座北方小城,邻居是个独居的老太太,总在傍晚时分搬出把旧吉他,坐在楼下的雪松旁弹些不成调的曲子,她的琴声很轻,像雪落在松针上,混着远处锅炉房的蒸汽声,有种奇异的温柔,我偶尔会端着热茶推开窗,她便冲我笑笑,继续拨弄琴弦,直到暮色吞没了雪松的轮廓。
直到一场大雪封了门,我才敲开了她的门,门开时,她手里还攥着拨片,头发上沾着未化的雪粒。“小姑娘,进来暖和暖和。”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的酒,暖烘烘的,屋子里堆满了旧书和乐谱,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眉眼弯弯,手里抱着把吉他,和她的笑容像是一个模子刻的。“这是我儿子,”她指着照片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,“当兵去南方了,说那边不下雪,让我弹吉他给他听,他说琴声能‘distance’。”
她把谱子递给我时,手指在纸页上划过,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。“这是他写的,叫《Distance》。”谱子的开头画着一片雪花,后面是零散的和弦和几句歌词:“雪落在北方,落在你琴弦上,落在我的南方,落在你眉间……”她的儿子说,北方有雪,南方有海,但琴声能穿过distance,让雪和海落在同一个地方。
从那天起,我常去她家学弹这首谱子,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,按和弦时总会微微颤抖,可弹到副歌部分,琴声突然就明亮起来,像雪后初晴的阳光,把整个屋子都照暖了。“我儿子说,distance不是分开,是另一种靠近。”她一边纠正我的指法,一边笑着说,“就像雪落在地上,看着冷,可捧在手心,是热的。”
后来她的儿子回来了,穿着厚厚的军装,站在雪地里冲她挥手,那天我没去,却在夜里听到楼下的吉他声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亮,我推开窗,看见她和儿子坐在雪松旁,她弹,他唱,雪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谱子上,落在“distance”那三个字上,像给它们镀了层银边。
又下雪了,我抱着吉他,谱架上的《Distance》被窗外的雪映得发亮,指尖按响第一个和弦时,琴声混着雪落的声音,突然就想起老太太的话——distance不是分开,是另一种靠近,就像雪落在指尖,凉丝丝的,可心里却暖得像揣了团火。
雪还在下,琴声还在响,谱子里的“distance”,原来从来都不是距离,而是雪落在琴弦上的声音,是思念落在心尖上的温度,是无论相隔多远,都能通过琴弦,传到彼此耳边的,最温柔的靠近。